名家選文

和曹禺、英若誠談天(中)

作者:陳若曦

 

像英若誠,來美前兩天,還在臺上演老舍的「茶館」,一人兼飾劉麻子父子兩代。這次回去,據說馬上就得參加「駱駝祥子」的演出,還演他五十年代的角色─虎妞的爸爸。去冬,他把「茶館」譯成英語,今年九月要拿到歐洲演出,還是「人藝」的全班人馬,相信很壯觀。

「現在演員的培訓抓得很緊吧?」

我和他談起話劇的前途。

「還是那句老話:青黃不接。如今招考演員可嚴格著哪!要身材修長─女的至少一米七─五官端正,高鼻樑,濃眉大眼外加雙眼皮─缺一不可!」

「條件真苛!中國女人一米七身高的就不多。」

「嗨!也不少,咱們人口眾多嘛。合乎這些條件的有得是,可就缺少文化。演技是藝術,沒有文化薰陶硬是不行。文化呢!又不是一蹴而就的玩意兒......沒法子,只有耐心地加緊培訓吧。」

由於青黃不接,逼得許多老演員去演年輕角色。

但這樣也促進了化粧術的革新和改良。現在,許多年紀大的女演員都接受了整容手術,男演員用塑膠帶也能把臉皮拉平,據說這是最普遍的還老返童術。

中國人好客成性,而中共的好客已到了媚外的地步。只要進了國門,幾乎全尊為「外賓」,隨意點名求見作家名伶,很少遭到拒絕的。

隨便翻閱一下海外的報章雜誌,到處是訪問某某的文章,便可以想像這些年近古稀者的忙碌和辛苦。這不是一朝一夕的現象,早在五十年代,老舍就曾為文抱怨,說創過一個上午跑三趟車站接客的紀錄;許多老朋友沒時間串門子,倒經常在機場碰頭。

說到這個,曹禺也是搖頭歎氣。他有時苦思冥想,好不容易來了靈感。正奮筆疾書,忽然接到電話要見外賓。等見完客回家,靈感又飛了。

「咱成了應召的人。」

曹禺自我幽默一句。

「你們應該抗議!」我說:「值得見的才見,不能阿貓阿狗都見。因為浪費的不正是寶貴的時間,而是你們有限的生命啊!」

李歐梵也有同感,強調要嚴加限制老作家的會客時間。

「我們實在是不太了解外界的情況,」英若誠說,「以為來的都是友好人士,不好叫人失望,總是儘可能地滿足人家的要求。」

「你們外面的人要多多反映!」

曹禺拍拍我的手說。

早聽說英若誠有酒量。有一天晚上,我備了好酒,水晶置辦了各色點心,約了白先勇李歐梵,把曹、英接到我家喝酒聊天。曹禺因有心臟病,只能喝點葡萄酒和啤酒。對著美酒,他也不甘心望梅止渴,總要抿一小口解解饞。他不能開懷暢飲,但能暢談從前一些喝酒的趣事。

據說五十年代時,周恩來有一次請吃宵夜,打開一瓶史大林送的白蘭地。這酒來歷不凡,是當年拿破崙和約瑟芬結婚時送了幾瓶給俄國沙皇,以後史大林繼承過來,轉送一瓶給周恩來。

「那玻璃瓶小小的,真是其貌不揚,比咱們幾十年前的汽水瓶還不上眼哪!」

「珍藏了一個世紀半的酒,打開來滿室噴香吧?」我迫不及待地問:「味道怎麼樣?」

「咳,是有那麼一股味兒,只是我覺著並不香。喝到口裏怪怪的,說不上來是什麼味兒。」

大家都嘆「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曹禺卻只痛惜那只酒瓶。

「可惜呀,當時忘了把酒瓶要來。那可是一件古董哪!」

曹禺雖然不提自己在「四人幫」時代受的苦難,但大家也還是知道他吃了不少苦頭。先是批門,接著關起來,以後下放到五七幹校勞動了四五年(英若誠和他在一道勞動),最後是「恩准」調上來,在「人藝」大門口的傳達室當門房。

「你不是院長嗎?哈,當官做老爺慣了,叫你嚐嚐聽差的滋味!」

六七年我在北京時,外交部造反派把黃鎮(當時的駐法大使)叫回來批鬥,罰他掃廁所。我一直為他抱不平。去冬,蕭乾訪美,談起這件事,他笑稱是「美差」。

「廁所再臭,掃過也就完畢。派誰掃廁所呀,其實就是有心照顧他。」

這話碰到曹禺,果然得到證賞。

曹禺當門房又兼打雜,要灑水掃地倒垃圾,收發信件再分派到各室,腿又瘸,跑上跑下地活受罪。難怪他也稱讚掃廁所是美差事。

對自己的苦難,曹禺能既往不究,但說起同代文藝界人士的遭遇,他表現的痛惜和同情,絕不亞於身受。我生長在臺灣,對三四十年代大陸上電影和戲劇界的活躍人物,知道極少。水晶和白先勇就不同了,他們到臺灣以前,多多少少躬逢其盛過,因此聊起來就津津有味─當然,也夾雜了多少聲嘆息。

曹禺對受折磨而死的藝人深深哀悼著。對一些受過迫害而倖存的也極為同情。

「演戲的都是好人,很多是苦出身的,壞的就那一兩個傢伙而已。」

這種時候,他連江青的名字都不屑提起。

不知怎地,談話對象轉到李玉茹─當年紅遍上海的「四塊玉」之一。她在文革中也吃盡了苦頭,腰被打壞過。曹禺忽然又痛惜又抱怨地說:

「唉,五十六歲的人了,叫她別演戲,還嚷著非上臺不可!」

英若誠笑問:「你這不是男性沙文主義嗎?她能演,為什麼不讓她上臺?」

我心直口快,一問才知曹禺半年前和李玉茹結了婚。婚後,李忙著在上海演戲,培養接班人。曹禺身兼要職,也離不得北京。他是人大常委,「中國戲劇家協會」主席,北京「人藝」院長,另外又掛了九個副主席的頭銜,開會見客......據說忙得抽不出時間看戲。新婚燕爾卻勞燕分飛,難怪新郎倌怨嘆。

我突然想起在「其津」飯店的事。飯店照例送上「好運」杏仁餅。曹禺打開他的餅,取出了條子,託我念給他聽。

「你充滿了精力,正當享受生活的所有樂趣。」他很開心,裂著嘴笑,卻低聲向我咕嚕一句:「可惜我那一位不合作呀!」

我當時一楞,礙於初見面,不好意思打破沙鍋問到底,直到這時才揭開了謎。

 

有人在七五年見過曹禺。據說他那時剛死了妻子,身心備受打擊,面貌蒼老不堪,連腰都直不起來,走路蹣跚,一副風雨飄搖狀。人逢喜事精神爽,隔了五 年,他反而年輕許多,不但容光煥發,而且笑得比誰都痛快,簡直是越活越年輕。

他在公開演講稿中把現階段的大陸戲劇界說成「百花齊放」,表示前途無限光明。許多人認為這種樂觀近乎一廂情願。有一個聽眾問他:

「如果有人寫了劇本,但批評的不是『四人幫』,那麼允許不允許出版呢?」

他回答:「我們會開會討論,如果他批評得對,有道理,那麼也可以發表他的 作品。」

我一個朋友當時也在場,事後告訴我,曹禺「要外交辭令」。前不久,有三個 年輕作者寫了劇本「騙子」(又名「假如我是真的」)諷刺特權階層,預演轟 動,結果受到「內部批判」,遭到禁演的下場。我為此特地向他打聽內情。

據曹、英的消息,辯論則有,批判則無,現在作者已接受建議,正在修改原 作,以後上演應該不成問題。這一點,我們且拭目以待。

「慢慢來,有希望的。」

曹禺很有信心地說。出使在外,他也只能這麼說。

他對臺灣的戲劇界很感興 趣,也打聽了很多近況。

聽到前不久臺灣教育部下令更改「竇娥冤」的結尾,變悲劇為喜劇一事,他大 吃一驚,幾疑「四人幫」在臺灣返魂。

「臺灣沒有『四人幫』,」我向他保證,「『四人幫』是整個兒禁掉傳統戲目,臺 灣是大刀闊斧地對傳統戲目砍頭去尾,改良主題,叫叫『文化復興』。」

曹禺很謙虛,對他作品提出批評,他都很虛心地接受。但他認為有理的地 方,也堅持到底,絕不含糊。外界一直傳說,認為他的近作「王昭君」是奉周 恩來之命而寫。有人便嘲諷它是「尊命文學」,還當面求證。

「什麼尊命文學!」他一口駁回:「周恩來是我南開老同學,我從來就沒把 他當總理看待!是我自己早就收集了有關王昭君的資料,有一天他看到了,很 贊成,加以鼓勵過。如此而己。」

我問他,為什麼特別要寫王昭君?

「我希望能促進民族間的和睦和團結。人活著總應該做些有益於國家人民的事。作為作家,寫出的作品最好能對國家人民有所幫助。我一直是這種看法。」

原載於中國時報書系{生活隨筆} 時報出版公司 中華民國72年6月1日再版 發行人儲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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