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愛吾師

        大四時朱立民老師教我們美國文學史,畢業前我已考取母校母系研究所,並獲得朱老師親口允諾,服完兵役可以回來當研究生兼助教。沒想到,快服完役返校之前,朱老師升任文學院院長,顏元叔老師接任系主任。我從服役的陸軍官校寫了封信給顏老師,盼能reconfirm 助教一職。沒想到四十歲不到、榮升系主任的顏老師,竟回我一封非常令我難過的信,他責備我「似乎不知 decorum 為何物。」我回了一封非常有decorum 的信,表示自己在寫那封信時,心中想著的是老師在課堂上曾經描繪過自己的清寒𡚒進,因此自己覺得親切,在寫信時只覺得是在向自己的老師傾訴,而忘了剛剛升坐在系主任大辦公桌後面的官威,只以為自己像是少年時非常徬徨的羅曼羅蘭,在給自己最仰慕的大文豪托爾斯泰寫信,祈求指點迷津。自己出身貧寒,沒有家教,自幼及長,不論是為人或為學,若是想有絲毫進步,都須接受一些當頭棒喝。所以,謝謝系主任及時賜予的棒喝。這封信主要也就是解釋自己的行為,至於「助教缺額之有無,實在已經是枝節之末,無關宏旨了!」
        由於朱立民老師早就交待給我助教職位,所以顏主任還是給了我「研究生兼助教」,但是由於我把他得罪苦了,所以我當助教那三年也真的「好苦啊!」那時候,比我早一年當助教的彭鏡禧,和比我晚一年的宋美璍,先後都獲得系主任推薦,拿到四年的全額留美獎學金,在台大留職留薪。眼看總該輪到我了吧,那年顏主任卻把機會給了他的上司朱院長去美國研究一年。半年後朱老師提前回國,覺得太累了。我也「自求多福」,自己申請夏威夷東西中心的全額獎學金,到夏威夷大學唸完博士。回到台北還是得去台大外文系拜訪系主任,求職。顏主任抬頭微笑告訴我:「我現在是outgoing 系主任,你該找即將繼任的侯健主任求職。」 結果,那年,是翁廷樞老師帶我到處謀職,最後政大西洋語文學系接納了我一年。次年,台大侯健主任接受我歸建。
        長話短說,後來我在台大外文系繼續任教,50歲那年當上了系主任。幾個月後吧,一天下午我正在自己的研究室看書,突然聽到很輕的敲門聲,開門一看,竟是顏老師,圓圓的臉,笑瞇瞇的:「現在恭喜你,不晚吧?」「啊,不晩,不晚,老師,真不敢當!」
        後來,在我系主任內,顏老師要退休了。我可以不理,什麼都不做。也可做點什麼。結果,我在台大文學院二樓的會議室大廳,為顏元叔教授舉辦了一場盛大的退休宴,廣邀全院各系同仁參加。顏老師不改他一貫的刀尖般的幽默,致辭時說:「高主任當年當助教時,就習慣每天早上都上班遲到,當時想要開除他,卻也找不到更大的理由……。」我則說:「幾十年來,對顏老師的感覺也是歷經了許多變化。曾經,“I really hated his guts!” 後來,漸漸地,歲月靜好,彼此見面也高高興興。如今,此時此刻,雖然顏老師還在面前,我卻已經開始懷念他了……。」
        那是1998年,65歲的顏老師從台大退休,在我的系主任任內,當時我51歲。再次見到他時,竟是在2010年,夏威夷檀香山。那年夏天我和李振清、黃光國、余玉照、姚安莉等夏威夷大學同學一起返回檀島,參加東西中心(East-West Center)成立六十週年慶祝活動,而顏老師當時正在檀島的Hawaii Loa College 擔任客座教授。師生二人不期而遇,早已在多年前就已「一笑泯恩仇」,所以當時可謂海外重逢,高興得只差沒有互相擁抱。
        之後,聽說顏老師定居在故鄉湖南茶陵,住在自己的大莊園「呆坐庭」。我記得看過一個影片,大陸某記者訪問顏老師,他當時年近80,表示自己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要看到祖國強大,如今願望成真,太高興了!影片中的顏教授涕泗橫流,情真意切。可是我也明明白白記得顏老師在他1976年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的〈離台百日〉那篇文章中,曾義憤填膺地一邊強調自己的反共立場,一邊責備他的學生(我的同班同學)廖天琪居然親共媚共。總之,直至今日,我和廖天琪一直保持聯繫,也一直佩服她後來轉變為反共立場,以及她多年來在國際筆會所作的貢獻。
        另一位難忘的恩師是胡耀恆教授。記得我大學畢業在高雄鳳山陸軍官校服役一年當英文教官,準備返回母校讀外文研究所,朱立民老師來信告知我,快點回台大讀硏究所,已經新聘了兩位剛從美國回來的年輕老師:葉維亷和胡耀恆。後來果然修到他們兩位的課。記得當時是暑假,在校園裡,只見素未謀面的胡耀恆教授一個人拿著一把黑傘當手杖,大王椰下,踽踽獨行。才三十多歲吧?!好有型喔! 他是戲劇學權威,我也終於修到他的碩士班課程「英國復辟時代喜劇」。記得當時我自己是助教兼研究生,學期末該門課沒有期末考,但是須要交一篇期末報告。我告訴胡老師自己急著申請一份助學金,可否先給我個分數。他給我了90分,我的報告好像至今也沒有交,一輩子的虧欠!
        跟胡老師的緣份頗深,只怕太佔篇幅,所以只能提重點。記得那年台大校長孫震先生爲了將來在文學院增設戲劇學系,禮請胡耀恆教授利用暑假到歐洲一些名校去參訪,並命當時擔任台大聯絡中心主任的在下陪同前往,於是,胡老師如果是皇帝的話,我就算是他的「御前一品帶刀侍衛」了,所帶的刀當然就是手上隨時拎著的紅酒酒瓶了。跟他去的第一站是希臘雅典,當時駐雅典的杜竺生大使跟夫人(原台大法文教授邱大環女士)熱情款待我們,並派一位參事帶著我們遊歷伯羅奔尼撒半島,在有名的露天劇院觀看了一場古希臘悲劇,《酒神》。我當時帶著新買的一個V 8攝影機,從頭到尾我閉著一隻眼,用另一隻眼拍攝真人上演的希臘悲劇。真是悲劇啊!我放棄了當場全心全意觀劇的機會,也沒有拍出什麼東西來,帶回台灣的影片模模糊糊,沒人要看!
        就在希臘雅典,胡老師有一天突然接到當時教育部國際文教處處長李炎先生的電話,謂擬敦請他返台後出任新成立的國家兩廳院主任。從此胡老師忙著跟國內「函電交馳」,我一連幾天只好獨自漫遊希臘諸島,差點成了台灣版的 Ulysses! 之後幾天,我們同遊法國及德國,都是既定的行程。在法國的旅店,有一天他興奮地叫我到他房間,問我知不知道電視機某頻道全是XXX級影片,臉上表情像是一個傻孩子!而在德國法蘭克福,臨退房之前他又打電話叫我到他房間,然後他像名偵探福爾摩斯一樣,神秘地指著床邊小茶几上的煙灰缸和桌布,指著燒焦的一小塊,問我:「Tony,你覺得這一塊是新燒焦的,還是舊的?」 我微笑著說:「老師,您自己心裡清楚,哈哈」,於是我就把煙灰缸放在燒焦的那一小塊上面,遮住了「罪證」,說:「老師,讓外交部的人員處理吧, 咱們走人!」
        回想起來,胡老師是一位「能大能小」的人,我指的是打牌。當年朱立民老師是文學院院長,顏元叔老師是系主任,我們助教包括「老一代的」王秋桂、黃有光、丁廣馨,和年輕一代的彭鏡禧、孫萬國、于漪、和我。偶爾在朱立民老師家打牌,玩梭哈,「比大比小」,輸贏也就在新台幣幾百元、幾千元之間,完全無傷大雅。但是,輪到孫萬國、楊天強、李永平、黃有光、我一起續攤之後,「春秋時代」演變成「戰國時代」,有時更進一步發展為「淝水之戰」,血流成河!親愛的胡老師既能在朱院長府上和袞袞諸公作君子之爭,也能放下身段,牌桌上跟學生輩們喝三吆五,「殺聲震天」。此外,胡老師也是我們中華民國筆會的資深會員,跟殷張蘭𤋮、余光中、朱炎、齊邦媛、瘂弦等人經常國內外開會交流。遺憾的是,人會慢慢變老,甚至慢慢生病而不自知。永遠不會忘記,2017年12月中下旬,筆會同仁包括彭鏡禧、歐茵西、隱地等多人預先約好到台北火車站搭乘同一班高鐵南下高雄去參加余光中先生的告別式。當天,胡耀恆老師不但遲到了,而且在我們都已經上了火車,並高聲呼叫,請他快快上車時,他卻坐在板凳上,老神在在,邊抽煙,邊以手示意我們先走,他似乎有要搭乘下一班列車的意思。結果,他那天根本沒出現。
        此後,筆會同仁的聚會活動,胡老師漸漸缺席。有一次我們在福華飯店聚會,胡老師表示要離席去抽根菸,結果一去不返,大家等了好久,後來分頭去找,樓上樓下折騰半天,才在某層樓的階梯看到他在抽煙,獨自沉思。後來,許久之後,有一天我在家中突然接到胡老師打來一通電話,我們師生聊得非常愉快,開心得不得了。掛斷電話之後卻接到胡師母的一通電話,向我抱歉,表示打擾了!我誠懇地告訴師母我和胡老師幾十年師生情,他的來電是我非常珍惜的事。放下電話之後,我難過得欲哭無淚!
        2024年2月16日,胡老師往生,享年88歲。2日26日,在二殯參加完胡老師的告別式之後,我跟曾任外文系系主任的梁欣榮搭計程車回到台大門口,到斜對面的咖啡廳二樓,坐在靠窗的位置。記得那天我指向斜對面的台大正門,告訴欣榮我和胡老師在杜鵑花城初見及後來幾十年的故事。今天,2025年8月3日,為了寫這篇拙文,在手機上操作遇到一點難題,就約了欣榮到台大附近的鳳城餐廳,他點了一碗粥,我點了一盤乾炒河粉,吃完之後要喝杯咖啡,就走到台大旁同樣的這家咖啡廳,坐的正好又是去年2月26日參加完胡老師告別式之後來台大附近「散散氣」的地方。
        還有一位跟我關係極深的老師,齊邦媛教授,她於2024年3月28日在桃園長庚養生村以101高齡辭世。我們之間擁有太多共同的回憶與話題,以前也寫過文章記述。這裏就不提了。詳見〈永遠的齊老師〉一文(原文刊登於《文訊雜誌》2024年5 月號 No. 463)。
        許多人都知道我跟已經往生超過十年的朱炎老師是最親密的師生,朱老師自己形容他和我之間是「血肉模糊」的交情,親如兄弟,怎麼打打鬧鬧都不會傷和氣。詳見我一篇追憶朱老師的文章〈流水年華:朱炎恩師與我〉(原文收錄於李有成主編,《南山不寂寞:懷念朱炎教授》,九歌出版社,2012年)。同樣的,我跟目前住在美國舊金山的林耀福老師也有長達58年的打打鬧鬧、「顛撲不破」的師生之情、兄弟之誼。而且,最最最重要的是,他是我今生今世「碩果僅存」的老師,我大學三年級時是他教我英詩,我當助教及講師時,他跟胡耀恆老師一樣,跟我們小輩一起玩牌,打梭哈。之後許多年我們旣是師生也是同事,更親如家人。林師母,及他們的一兒一女,都跟我非常親。我如今虛歲79了,林老師大我9歲,所以虛齡已88?! 林老師一向喜歡親手植花種樹、甚至蓋房子,堪比美國華爾騰湖畔的梭羅!親愛的林老師,今後請放慢速度,學習「慢活」,我等您下次返台,我們跟以前一樣的拚命吃喝,您也一如往常在餐桌上不吃不喝,拚命地分析時局。唉,如今這時局,足夠您慢慢分析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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