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台大文學院臉書
有如一部長長的二十四史,要從哪裡下筆呢?當然得話說從頭!1965年初秋,9月,新生大樓,台大外文系大一英文的教室,一位高高瘦瘦的年輕老師站在講台上,他說他叫朱炎,剛從西班牙拿到博士學位回來,在那邊念的是莎士比亞,他是暫代這門課,真正教這門課的朱立民教授也是他的老師,要過幾個星期才能從美國回來。這位才29歲的朱炎老師,雖然有點輕微的口吃,但是英語發音實在比我建中高三的那個英文老師高明十倍!他的輕微囗吃不但不是毛病,反而增加了他的「魅力」,我覺得。
除了大一英文,大一時最受我們歡迎的課程應該是「西洋文學概論」,原因當然是教這門課的老教授,英千里先生,太迷人!至今我牢牢地記得他第一堂課的重要提示:「西洋文學有兩大支柱,一個是希臘羅馬神話,另一個就是新舊約聖經」。他上課不用課本,就是講故事給我們聽。荷馬史詩《伊里亞德》和《奧迪賽》,他就從命中註定會早夭的英雄 Achilles 在特洛城外的營帳外哭泣開始,娓娓描述他一生的來龍去脈,以及the fall of Troy 的始末,包括Helen 的傾國傾城,Paris 的懦夫行徑,他的兄長Hector 愛國愛家卻為了維護特洛城而不得不跟Achilles 決鬥,明知必死而無悔。英千里老師的確是說故事高手,直到今天我都非常懷念他那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樣的「說書」神態。沒有想到的是,當年的同班同學,吳復新,雖然後來轉到政治系去了,卻留下一本「有聞必錄」的英老師講課的筆記,前些年在一次同學會上他拿出那本筆記炫耀,我借回家之後,至今賴著未還!
大三那年我又選修了英老師的「英國浪漫主義詩歌」,這幾十年來我也在台大及世新教過多次「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總會飲水思源,懷念老師。尤其記得他曾在課堂上描述抗日戰爭時他在北平做地下工作,被日軍逮捕,雙手被竹筷用刑的苦痛。聽說英老師嗜讀武俠小說,就更加覺得他是「知己」了。我初中曾因為貪讀武俠小說而留了一級,但初二參加作文比賽得了奬,講評老師問我為什麼在文章裡使用那麼多的四字成語,我回答說:因為武俠小說裡的招式都是四個字的!例如「泰山壓頂」,這時你若有把握,就可以用「關平奉印」接招,若是打不過,就來個「懶驢打滾」避開就是。
大二那年教「文法與修辭」的老師叫做俞大綵,後來才知道她的兄長俞大維先生曾任國防部長,她的先生更是台大前校長傅斯年先生。「文法與修辭」,小班制,我們班上大約二十幾位同學吧。第一天上課,俞老師命全班每人都在一張紙上寫下三到五個compound-complex sentences(複合句),先寫完先交卷,下一堂課再檢討。也許因為我在大一那年就在桃園市的一個英文補習班教作文,所以對這個問題很輕鬆地就應付過去了。沒想到下一節課她竟然宣布,「全班只有高X X過關,所以,現在給你一本文法專書,去自修就好,你以後不必來上課了!」後來才知道這是「殊榮」,因為以前有一位叫做於梨華的學姐就沒有通過這一關,受挫之後索性轉到歷史系去了。於女士後來以英文作品在國外得大獎,想來一定感激俞老師當年「激勵之恩」?
大二、大三那兩年有一門「英語演說與辯論」,是一位名叫Miss Clara Jones的美國老太太任教的。我由於個頭矮小,缺乏自信,站在講台上練習時雙手根本不知道放哪裡,她乾脆把講桌移開,命我雙手不得放在身後,說話時必須使用雙手表達情緒……。後來被Miss Jones 鼓勵著,參加了全系、以及全校的英語演講比賽。好幾次,都只得第二名,因為有外國唸書經歷的同班同學譚安琪永遠都是第一。Miss Jones 總是安慰我說:「Her English is natural English; yours is acquired English」,「所以輸了也不丟人。」直到大四那年,(譚安琪沒有參加?)我拿到第一,代表台大去參加全國性的比賽,卻又鎩羽而歸。Miss Jones 每年聖誕節前都會邀請我去台大旁邊新生南路巷內她的住處小聚,請吃餅乾,喝咖啡。她一直盼望我成為基督徒,一直未能如願。直到她退休回到美國 Erskine Minnesota 的老家,她還年年寄耶誕卡,年年表示希望我得到主耶穌的祝福,年年表示我是她最鍾愛的學生。我總是會把她寄來的明信片秀給多年來「像是同穿一條褲子的」同班同學胡聲朴看。直到有一年,耶誕過了許久,也不見Miss Jones 的卡片。終於,我哭了!我知道今後再也收不到她的音訊了!
大四那年的翻譯課,老師是虞爾昌先生。記憶中的他,那時已經非常老邁了。每次他在講台上規規矩矩地講「譯事三難:信達雅」時,台下我們都低著頭幹自己的事。後來也許大家覺得老師老邁好欺,就常常蹺課。有一回,老先生站上了講台,發覺台下只有三、五隻小貓,他愣住了。眼睛含淚,嘴唇發抖。接著,他拿起桌上老舊的皮包,一聲不吭地走出教室!同學們這才覺得大事不妙,趕緊跑到圖書館等各處找人,最後在虞老師的宿舍找到他,在他面前誠懇道歉,只差沒有跪下來!虞老師很喜歡我,他出的作業我每回都得到最高分。尤其他出英詩,我的中譯一定拚命押韻,搏他歡心。後來,大學畢業投考母校母系研究所,一看翻譯題,就知道是虞老師出的題。我押了韻,果然得到第一名。嘿嘿!後來才知道,虞爾昌老師是莎士比亞翻譯名家朱生豪先生的摯友,朱生豪先生譯完了莎翁的悲劇與喜劇,虞老師便接著譯出了莎翁的歷史劇及十四行詩,終於兩位畢生摯友合力完成了莎翁全集!
文章一開頭就提到,大一英文先是由朱炎老師代課,後來朱立民老師從美國杜克大學返台,繼續教我們大一英文。朱炎老師笑謂自己只能算是「施洗約翰」,如今「耶穌」親自降臨了,果然了得!當時的朱立民老師,也不過45歲,風度翩翩,一口流利的英語,字正腔圓,不知迷倒多少講台下的「妙齡少女」?!記得當時經常看到新任系主任朱立民教授大步走在校園,身旁總有助教王秋桂、黃有光、林春雄圍繞。有時,我會選對時機,例如在中午十二時人們走在大王椰下去吃午餐時,我若是能跟他們「恰巧」碰上,而且他們還認得我,彼此打了招呼,那一整天我都好像中了大獎!

【一】1969年畢業紀念冊:外文系師長頁面(一)

【二】1969年畢業紀念冊:外文系師長頁面(二)

【三】1969年畢業紀念冊:外文系學生生活花絮頁面(一)

【四】1969年畢業紀念冊:外文系學生生活花絮頁面(二)

【五】1969年畢業紀念冊:外文系學生畢業照(一)

【六】1969年畢業紀念冊:外文系學生畢業照(二)

【七】1969年畢業紀念冊:外文系學生畢業照(三)

【八】顏元叔教授_圖片來源:64學年度台大畢業紀念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