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人生 感謝母校台大 上篇

戴瑞明

（1965年畢業）

 

我的一位學長說，給他生命的人是「生母」，而培養他成長的是「養母」台大，一般人稱自己畢業的學校為「母校」是很有道理的。對我來說，更為貼切，由於日本侵華及國共內戰，沒能好好讀書，初、高中同等學歷證書都是我在軍中自修考取的。台大可以說是真正改變我命運的「母校」，沒有台大的學歷，我就沒有資格參加美國政府獎學金的考試，出國留學，讓我此後有機會為中華民國的外交盡力。

在台大外文系唸書期間，有很多幫助過我的「貴人」，對我影響最大的有兩位。外交界出身的鄭震宇教授鼓勵我要以外交家顧維鈞大使為典範，在民初國難當頭時走上外交前線為國效命。另一位是當年「台灣空中英語教育之母」的趙麗蓮教授，她知道我幼年喪母，隻身在台，不僅照顧我的生活，教我為人處世的道理，要我知道感恩，對人要有愛心（GRATITUDE AND LOVE）；而且在我畢業後承諾把嘉新水泥張敏鈺董事長贈送給她二十萬元養老金之半，支助我出國進修，還助我申請到加拿大麥基爾大學的入學許可，後因我有幸考取美國務院所設夏威夷東西文化中心交換學生全額獎學金，心領了她的好意，終身難忘！

一九六六～六八年到美國夏大、明大及哥大遊學，坐威爾遜總統號遊輪、坐西北航空噴射客機、坐灰狗汽車遊美、加、墨三個月，都是人生第一次！感謝慷慨好客的美國納稅人，還有那些無微不至的接待家庭。

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進修，有兩位把我引進國際關係領域的名師。一位是曾經參加美國代表團起草聯合國憲章的DR. LELAND M. GOODRICH(1899-1990)教授，他的名著「從國聯到聯合國」及「聯合國」是研究國際關係的重要參考書。修他的課使我在一九七一年有奉派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工作的機會，得能學以致用。另一位老師是印度前駐聯合國常任代表ARTHUR S. LALL(1911-1998)大使，他是尼赫魯的摯友，是詩人，也是作家。我選了他在哥大教的「談判術」課程，他所寫的「MODERN INTERNATIONAL NEGOTIATION:PRINCIPLES AND PRACTICES (1967)及「HOW COMMUNIST CHINA NEGOTIATES」 (1967)是這一課程的主要參考書。我是他唯一的亞洲學生，對我很好，還有意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周恩來總理。受了中國傳統「忠臣不事二主」觀念的影響,我婉謝了他的好意。

一九六八年夏獎學金期滿如期返國。那時候，政府鼓勵留學生返國服務，贈送機票並推介到外交部工作。一入公門就碰到了好長官，北美司副司長兼科長錢君復先生，是他指導我如何寫公文、撰報告。第一份報告是有關一九六八年美國總統大選候選人尼克森與韓福瑞對華政策之比較研究，獲得沈次長劍虹先生的肯定，他批示分發全球駐外單位參考。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鼓勵。另一件印象深刻的是，君復先生在代理司長時要我把司長室有關美「中」一三六次華沙大使級會議（一九五五～一九七○）的極密檔案加以整理，使我對美國的對華（兩岸）政策與關係有了較深入的瞭解。我發現國與國之間，「互信」極為重要。一九五○年代，美國與中華民國的關係十分密切，美國務院發給其駐波蘭大使的機密訓令均有副本給予我方。由於有一次我方無意間洩露了美方的底牌，自此，美方祇將訓令大要知會我方，甚至到一九六○年代後期祇在會後向我簡報。

一九七○年，常駐聯合國代表劉鍇大使返國述職，請求外交部魏道明部長增派人員。君復先生推薦我，劉大使知我曾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研究聯合國，很歡迎我加入他的團隊。一九七一年，我與呂瀟男女士結婚後就前往紐約代表團向劉大使報到，他對我十分愛護，親自調教。一九七一年六月劉大使輪值安理會主席，循例會前要請理事國代表們餐敘，聯合國秘書長宇譚是主賓，美國正副代表老布希大使及菲力浦大使，還有英、法及其他代表，賓客都是大使級。劉大使邀我這個剛出道的小三秘敬陪末座，目的就是要訓練我。果然那次餐會讓我得了一次教訓。記得，在上甜點時，劉大使向貴賓們解釋中國人吃蓮子、桂圓甜湯意義時，撈了很久沒有桂圓，他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正好菲力浦大使在跟我講話，來不及反應。結果劉大使親自招呼侍者補上。餐後，他把我叫到一旁，和顏悅色地對我說：「RAYMOND，今天請你作陪吃飯是有任務給你的，就是做我的助理。我向你使眼色，就應立刻叫侍者把桂圓補上」，當時我覺得十分慚愧，連聲說：「謝謝大使的教導。」這次的經驗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在代表團工作不到一年，令人永難忘懷的一幕是，周書楷部長宣布退出中華民國參與創立的聯合國後，團員魚貫離場，此時老布希大使快步趕到老友劉大使身後，搭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氣憤的話，他說：「聯合國真是一個沒有公平正義的地方！」退出的那一天正巧是「台灣光復節─十月二十五日」。那年五月間紐約時報報導，傳說台灣濁水溪變清就會出大事，一九四五年台灣光復濁水溪也清過一次。沒想到同一天，中共竟然「光復了」中國代表權！

一九七二年元旦，我前往華府駐美大使館報到。沈劍虹大使指示我寫一篇「展望美『中』關係」的分析報告，供他在尼克森總統當年二月下旬訪問中國大陸後向中樞提出報告。花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蒐集參考的資訊，參考「尼、周上海公報」後的情勢，我的結論是美國遲早將與中共關係正常化，建立外交關係。沈大使返國述職回到華府後告訴我，蔣公很不以為然，認為我們沒有悲觀的權利。大使卻認為據實報告是他的天職。

在駐美大使館服務三年多，像在紐約代表團一樣，都是我國外交重點，沈大使和一些長官同事均多一時俊彥，朝夕相處，受益良多，是我學習外交事務的階段，誠屬幸運！

一九七四年行政院新聞局錢君復局長帶話讓我回國接任國際宣傳處長。在我國被迫退出聯合國後不久以及美國有意與中共關係正常化之時，朋友都勸我三思。我卻覺得身為公務員，個人事小，理應勇於承擔，毅然於一九七五年七月中偕同妻女返國工作。此時，蔣公逝世未久，民心士氣低落，國家前途茫茫，但在行政院蔣經國院長強有力的領導下，力挽危局，改革政治，致力十大建設，調整大陸政策；一九七八年由孫運璿院長繼任，更是團結奮發，勵精圖治。不出幾年，台灣這個中小型的「經濟體」，成為亞洲「四小龍」之首（南韓、香港、新加坡殿後），譽為「經濟奇蹟」。

我在新聞局服務的十二年（一九七五─八七），是我國外交處境極為艱危的時期，也是國內社會面臨轉型的時期，真可以說是處在內憂外危的困境，如無蔣、孫兩位行政院長掌舵，確定正確的方向，真不知道這條小船在大海怒濤中掙扎會飄向何方？！

印象最深刻的是，面對一九八○年代美「中」建交後，中共和談壓力，以及蔣總統「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的三不政策，夾在兩者之間的孫院長接受國外學者的建議，想出了一條妙計，就是以「談判達到『遲延談判』」及爭取美國軍售的目標。一九八二年六月十日孫院長向中美大陸問題學者專家，發表了一篇受到美國政府公開表示歡迎的演講，題為「中國問題與中國統一」。孫院長指出，兩岸中國人所共同面對的問題是政治制度與生活方式的不同，不應是「台灣問題」或「大陸問題」。至於中國統一，我方主張「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而陸方則主張「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統一中國」，孫院長認為：「祇要兩岸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方面的差距縮小了，中國和平統一的條件才會逐漸成熟，水到渠成」。他的意思是希望大陸要不斷改革進步。

為了使美國政府同意售我防禦性武器，孫院長引用了甘廼迪總統說過的一句名言「美國絕不恐懼談判，但絕不在恐懼中去談判。」這是紐約大學熊玠教授出的主意。果然在十年後的一九九二年老布希總統批准了售我一百五十架F-16戰機。

一九八七年二月間，中國國民黨蔣經國主席為了推動黨務革新，徵召富有行政經驗的文官進入黨務系統，行政院青輔會副主委黃昆輝出任青工會主任；台灣省社會處長趙守博出任社工會主任；我是行政院新聞局的副局長，出任文工會主任，感謝前任文工會主任宋楚瑜博士的大力推薦，讓我有機會從政，體驗政黨「文化」。

同年七月十四日，執政的中國國民黨中常會正式通過解嚴，結束台灣地區為期卅八年的戒嚴。記得經國先生在會中說，這是「民主化的新里程碑」，還要繼續努力改革。他說到做到，前一年（一九八六年）十月四日在總統府接受美國「華盛頓郵報」發行人葛萊姆（KATHERINE GRAHAM）訪問時，突然宣布政府將考慮解嚴、開放黨禁、報禁。沒想到在不到一年的準備時間，就見諸政治革新的行動，從此，台灣邁入了「政黨政治」的民主時代。

經國先生要求黨內不能再有高高在上的心態，而應劃清黨政界限，放下身段與其他在野政黨公平競爭，爭取民眾的支持，很可惜在他生前無法完成由他設定的六大穩健革新議題。一九九八年一月十三日蔣總統吐血遽逝，由李登輝先生繼任中華民國總統及中國國民黨主席，開始了李登輝快速改革的時代，也導致了兩岸關係處於緊張狀態。

一九八九年五月廿四日，李主席突然免去我文工會主任的職務，六月一日安排我到總統府擔任十四職等的秘書，辦理交辦事項。到一九九○年，總統府李元簇秘書長勸我回外交本行，推薦我去擔任駐英國的代表。

從小，我的外祖父就說要送我到英國留學，因為我的小外公是民初自英返國服務的留學生。如今，有機會赴英為國工作，經與內子商量後就欣然接受。

一九九○年四月七日赴任，一九九三年四月七日離任，整整三年，是我最有成就感的駐外經驗。其一是邀請剛卸任不久的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訪華，振奮了因大韓民國與我國斷交後低迷的民心士氣；其二是洽獲英外務部（FOREIGN AND COMMONWEALTH OFFICE）同意將原來民間性質的駐英「自由中國（人）中心」（FREE CHINESE CENTRE）易名為帶有代表性的駐英「台北代表處」（TAIPEI REPRESENTATIVE OFFICE IN THE U.K.）；其三為透過柴契爾夫人協助，洽獲英外務部同意派高級外交人員（原由商人負責）主持的英國駐台北代表機構，建立英我雙方無外交之名的外交溝通管道；其四為洽獲英政府同意建立倫敦與台北之間的定期航班，由長榮航空與英亞航互換航權，方便雙方通商及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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