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世間,情為何物?】
彭鏡禧
詩人的眼珠,一陣瘋狂的轉動,
從天上看到地下,從地下到天上;
一當想像力具體製造出
前所未有的事物,詩人的筆
便賦予它們形體,給虛無的事物
一個實際的居處和名稱
—《仲夏夜之夢》
《仲夏夜之夢》跟國人熟知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同屬莎士比亞早期的作品。兩者不僅文字的風格近似,包括大量的韻文,而且在故事主題上也有相當程度的雷同一一一都是講年輕男女的愛情如何好事多磨,而破壞好事的也都是他們的長輩,特別是做父親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分別來自原本就是世仇的兩個家族;替兩人祕密證婚的羅倫斯修士雖然有意解開這個死結,卻一來遭到命運的撥弄,二來因為茱麗葉父親的躁進,使他的計策失敗。這齣至少死了四名熱血青年的愛情戲因而演變為千古悲劇。
《仲夏夜之夢》裡面有兩對戀人,他們的愛情受到其中一位當事人的父親無理一一一更是絕情一一一的打壓(他甚至說出了類似「你若膽敢不要我挑選的女婿,我就要你的命!」的話)。戲中戲《皮拉木與賽施碧》演出的,也是跟《羅密歐與茱麗葉》相似的情節。然而,由於精靈的干涉,最後是有情人皆成眷屬的圓滿結局。悲劇威脅解除之後,故事以喜劇收場。
有人說,莎士比亞因為自己對《羅密歐與茱麗葉》感到不滿,便 用同一題材寫成喜劇。這種說法當然可以彰顯莎翁橫溢的才華:不管 喜劇悲劇,任他信手寫來即是好戲;這等揮灑自如的本事,多麼令人稱羨!
但是,我想更要緊的是,莎翁在舉出一個永恆的愛情故事之後, 又用輕快幽默的筆觸,昭告世人愛情的另一面向:愛情不一定是堅貞 的;它可能只是一場遊戲,而這場遊戲的特色是它沒有規則一一也就
是缺乏理性。《仲夏夜之夢》男女主角的愛情,要靠精靈的協助,才能成功美滿;人世間的曠男怨女,又可以向誰求助呢?精靈的好心幫忙在戲裡差一點幫了倒忙;這還不算,連精靈王奧本龍和精靈后泰淡 雅自己的婚姻都出現了危機(為了別人的孩子,他們可以反目成仇) , 他們的介入真的可以確保賴德和賀媚兒、狄迷特和何蓮娜這兩對新
人愛河永浴嗎?
就像他在其它作品裡表現的一樣,莎士比亞在這裡是以一種兩 可曖昧的方式一一或可名之為「攣生手法」一一來調侃一般人對愛
情的觀念。在讚頌歌詠的同時,他不忘加以揶揄嘲諷。莎士比亞是 在追究愛情的根源和本質,「問世間,情為何物?」森林中兩男兩
女瘋狂追逐的一幕,為愛情的盲目提供了精確的隱喻。戲裡主角之一的賴散德在受到空戀花( love-in-idleness )汁液一一相當於一種眼睛 迷幻藥水一一影響之下,突然向一個他原本沒有特別感情的女子何蓮
娜下跪說:
人類的意念受到理智左右,
理智說你才是君子的好逑。
萬物的成長有一定的季節;
年輕的我,以前缺乏理解;
如今才算達到成熟之年,
理智引導著我的意念,
帶領我到你跟前,仔細端詳
愛的故事,寫在最豐美的篇章。
觀眾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對愛情的「真諦」有所會心。誠如劇中愛胡鬧的精靈潑哥所說,「天哪,可笑世人多癡迷!」。時間上配合著日與夜、場景上配合著都市(雅典)與森林的安排,理性/非理性的主題,格外得到凸顯。
除了理念之外,莎翁在《仲夏夜之夢》裡面精彩的文字表現也備受矚目。若干臺詞早已膾炙人囗,例如:「真情之路從無坦途」(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戲裡既有真實的凡俗人間
也有虛幻的精靈世界。全劇洋溢的歡樂氣氛,奔放的浪漫活力,無限的想像空間,更使它不僅受到歷代劇場觀眾持續的愛賞,也成為眾多音樂家和舞蹈家作曲編舞的靈感泉源。
原載<聯合報>副刊(1995/3/2)及<聯合報早報>(1995/4/29)
此篇文章亦同時收錄於「拾零敝帚自珍集」書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