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耀福教授(前文學院院長及外文系主任攝於人文館外文系系辦前)
拍攝日期2025年6月10日
我是1957年考入台大外文系的,到2027年剛好整整70年,已經是許多人的一輩子了。不過時間雖久,幾位印象深刻的師長,多少還有些記憶。
1957年也是台大外文系創系的第十年,當時的系主任英千里老師是創系後的第三任,也是任期最久的系主任。我上過英老師的「英國浪漫主義詩歌」,也上過他的前任,也就是第二任系主任王國華老師的課。英老師是抗日英雄,因抗日而被捕下獄,受盡這折磨喪失健康;王國華老師則是鼎鼎大名的詞學大師和文學批評家王國維先生的弟弟,為人十分謙和低調。另外還有曾約農教授,他是曾國藩的孫子,後來轉往東海大學,成為東海的創校校長。我曾經聽過殷張蘭熙女士(殷琪母親,筆會的主要支持者,長期擔任筆會季刊的主編)誇讚過他的一口英式英文。趙麗蓮老師長期主持「學生英語文摘」,後來成為家喻戶曉的「鵝媽媽」,是早期台灣推廣英語教學的重心人物。趙老師曾經在課堂上提到夏濟安老師,對夏老師的的英文寫作推崇備至。夏老師是我們大二時的必修課英國文學史的老師,也是當時台灣最重要的文學雜誌,就叫“文學雜誌”,的主編,曾經在當時美國新批評的主要文學刊物Kenyon Review 發表過短篇小說,對班上「南北社」同學後來創辦「現代文學」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南北社出了幾位重要的作家學者,包括白先勇,王文興,陳若曦(陳秀美),李歐梵,葉維廉和劉紹銘(葉、劉兩位是香港僑生,比我們高一班、兩班,不算南北社成員,但一開始便加入現代文學編輯委員會)。另有一位重要的作家雖未參與南北社和現代文學編委會,卻是親近的同班同學,
那就是郭松棻。成員中後來回到母系任教的則有王文興、陳次雲和我三個人。
我們那個時侯的文學課程,是以文類為基礎的:散文、詩歌、小說、戲劇「選讀」都是必修課,另有「西洋名著選讀」,但沒有「歐洲文學史」也沒有「美國文學史」,「美國文學」是由朱立民先生新近開授的選修課(就連美國大學本身都要到19世紀末才逐漸出現美國文學的課程)。台大外文系的「現代化」是在朱立民先生接任系主任之後。朱先生是外文系首位獲得英美文學博士學位的教授,後來顏元叔先生自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學成歸國,加入外文系,並繼朱先生之後擔任外文系主任(朱先生升任文學院長),兩位具有博士學位的有心人聯手做了許多改革,幹了許多大事,整頓課程,設立研究所,創辦《中外文學》(1983前後我推動創辦Studies in Language and
Literature,外文系也有了英文學報),成立比較文學學會,引進、推廣新批評,一時蔚為風潮,甚至於連中文系的有些教師也開始以新批評的方法詮釋中國文學,把台大外文系的聲譽推到了高峰。外文系「朱顏」時期的獨領風騷,有件事也值得一提:淡江大學英文系研究所,英文學報Tamkang Review(《淡江評論》)和每四年一次的「淡江國際比較文學研討會」,都是朱、顏兩位先生所創辦的。但台大外文系的領頭羊貢獻不止於此,除了比較文學學會之外,中華民國英美文學學會也是朱立民先生後來聯合他的學生(我有幸參與)發起創立的。我個人從台大退休後也跟隨朱、顏兩位先生多年前的腳步前往淡江,幫淡江英文系設立生態批評課程以及「淡江國際生態論述研討會」,繼續維持了幾年台大外文系跟淡江英文系的緊密關係。台灣外文學界主要的三個學會,其創立與發展都跟台大外文系息息相關。
朱立民主任的課程改革新增了一門大二的必修課,叫「文學作品讀法」, 由王文興老師和我各教一班,著重在文學作品的閱讀與詮釋。這門課當時是台大外文系所獨有的,具有里程碑的意義。閱讀詮釋乃是一切學問的基礎——世界就是個文本,我們清醒的時刻,無時無刻不在閱讀、詮釋,理解世界,累積學問。但由於英美文學是外國文學,要能讀懂就得學好英文。在英語霸權的局勢裡,英語不僅僅是研究英美文學的必要工具,更是其他眾多領域的利器, 就如今天AI開始勃發的時代裡,不能掌握人工智能這個工具就成了新的文盲。所以我擔任系主任時便如火如荼的展開了一番變革,尤其是在英語教學上頭。要點簡述如下:
1. 學前訓練:大學放榜後到開學前,錄取生住校接受一個月的密集英語訓練。
2. 英文作文小班制,每班不超過十人,每學期十篇習作,教師仔細批改,系主任隨機抽查。
3. 大一英文以及其他大二、大三的基礎英語課程均以70分為及格,不及格者必須暑假補修
4. 每學期舉行作品吟誦詮釋、演講與寫作比賽,前五名獎金鼓勵。
5. 午餐英語:每班每週一次,攜午餐進入在語文中心的指定教室後只能說英語,每間教室有一位老師協助。
6. 大三下學期結束前舉行會考,以80分為及格。會考分聽說和讀寫兩大類,聽說由老師與學生進行10分鐘對話,讀寫由學生閱讀文章後作答。
7. 不及格者於最後一年,即大四,補修。
這些改革措施,基本上來自我對外語習得的理解和信念: 我稱之為「語文環境論」和「唐詩三百首效應觀」。《孟子》滕文公下(六)有一段兩千年前孟子和戴不勝的對話,充分說明了語文環境在外語學習上的重要性:
“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曰:“使齊人 傅之。”曰:“一齊人傅之,衆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 之莊岳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上面的幾點改革措施,基本考慮就是要盡力創造一個母語環境,以使學習能夠事半功倍,今天有了AI的輔助,就更方便了。至於唐詩三百首效應,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就是要學習者經由反覆的練習而熟能生巧,甚至到了能夠背誦的地步,把外語及其文本內化成本能——儘量接近母語的本能。這些措施當年曾經風風火火,也引起了反彈,今天應該沒人記得了——不過吳敏嘉老師親身經歷過,或許她還有些印象也說不定。倒是外界對這些改革可能有些風聞,當時的外貿協會秘書長江丙坤先生竟然要我幫外貿人才培訓班訓練外貿英語人才。我真的也去幫他規劃了外界眼中的「魔鬼訓練營」,還親自督導了大約一年
台大外文系以往給人的印象是著重文學研究、忽略英語教學,但是語言文學是一而二、二而一,不可分的。不錯,我的語言課程改革背後的動因固然是增進文學閱讀、詮釋的能力——為了強化外文系的文學研究根底,我在任內還特別督導成立博士班同學每月一次的研討會,由同學輪流提出報告,我每次都親自參加——但我也深知,台大外文系在台灣的英語教學領域裡必須佔有一席之地,才能更有效的幫助學生擴展就業管道,所以在任內努力爭取教育學分的開放、主辦一向由師範體系壟斷的中學英語教師訓練營。但是台大強調學術研究與著作的信仰,實在對聘請優秀的語言教師形成阻礙,所以我在校務會議上提了一個案子,主張語文教師的聘用另有標準,只要有碩士以上的學歷,語文能力優秀,富有教學經驗與教學熱誠,便可考慮。這個提案校務會議雖然通過了,但在實際執行上可能還有些困難,在這兒提醒大家的記憶,繼續去思考這個問題,幫外文系找出更寬廣的路子。
上面提過,在系裡當學生的時候,美國文學只是朱立民先生新近開設的選修課程,而且我沒有選修。儘管如此,我後來走上研究美國文學的路子,還是跟朱先生有密切的關係。他不但讓我這個資淺的講師擔任「文學作品讀法」跟「英詩選讀」這兩門重要的必修課,也給了我機會拿獎學金到美國攻讀美國研究、美國文學的博士學位,把我送上了研究美國文學的道路。而研究美國文學,尤其是研究史奈德(Gary Snyder),便不能不注意到上世紀後半葉興起的環境文學與生態批評,我將它引進台灣,在外文系開設過相關課程。這門環境危機催生的文學研究,是不折不扣的跨學科·,是不折不扣的文以載道,在人類世的
AI 時代外文系處於十字路口的徬徨時刻,可能提供了課程調整、重新定位的契機,外文系不妨組成專案小組審慎研究,並召開系務會議研議出與時俱進的新課程改革方案。除了考慮把AI應用列為必修,並鼓勵(甚至與要求)同學輔修另一個應用學門,外文系更應加強文本閱讀、分析、詮釋的能力,這是文學訓練的基礎,也是(前面說過)一切學問的基礎,更是尋求跨行就業必備的能力
系務會議是系最重要的決策機構,也是系主任推動系務的最大助力。外文系多半是文學院裡最早正式通過系務會議組織章程的系,而我則是最賣力的推動者,所以在結束前我想說上一兩句,給外文系補充一點歷史記憶。應該是1981年年底(都快半個世紀了!)在胡耀恆主任任內 ,在搜集相關資料、研究深思之後,我親自手寫起草了外文系系務會議組織章程草案,由系的全體專任教師組成,為系的最高權力機構,但日常的系務決策,則由各級教師推選出代表組成「系務委員會」負責。手上沒有當時的原始資料,對於系務委員會組成的諸多細節,譬如人數(11人?)、任期(一年,連選得連任一次?)等等的記憶有點模糊了,不過系主任為當然委員兼主席,倒是記得。這份草案當時得到朱立民、顏元叔、王文興等多位老師的充分支持,在經過幾個小時的熱烈討論後,獲得通過,外文系從此進入了有系務會議的時代。我退休都快三十年了,系務會議相關組織一定有與時俱進的更完善的修訂,使外文系的運作更為順暢,步上陽光燦爛的坦途。敬祝外文系八十快樂,老而彌堅,再啟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