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愛吾師

 開風氣之先:懷念恩師顏元叔教授

 

彭鏡禧

 

顏元叔教授辭世,我國英美文學界凋謝一位大師,我自己痛失一位景仰的恩師。

民國五十五年,我就讀臺大外文系三年級,老師從美國學成歸國,引領我(以及其他無數人)進入英美文學的領域。畢業後我考入研究所,同時擔任助教;其間有兩年在顏師手下工作。我們一夥助教戲稱時任文學院長、也是外文系前主任的朱立民老師為「大老闆」,系主老師為「小老闆」。這兩位老闆對臺灣的文學研究有極大的貢獻,乃眾所周知。這裡先說我個人印象最深的兩件事。

其一:老師在研究所開過一門英國詩人密爾頓(John Milton)的專題討論,課程重點自然是《失樂園》(Paradise Lost)這首長詩。一向反對基督教的他認為詩中對撒旦的描寫十分精彩,對上帝的描寫則平淡無趣;作者的同情心顯然在撒旦這邊。在期末報告裡,我主張這首詩誠如作者開宗明義指出的,是要為神對人類的態度辯護;同上這門課的高天恩兄則大唱反調。結果,我們兩人得到同樣的高分。可見老師雖然對許多事物有定見,做學問的胸襟卻是寬廣的。

其二:當年德國文化中心(DAAD)每年選派一位德教授來臺大,支援德文教學,費用由德方支付,臺大只須提供學人宿舍。有一年,前來的德國客座教授不知何故寫了一封信給校長,大意是抱怨外文系官僚、辦事效率差;似乎他自以為是來「援助」臺灣,姿態擺得很高。老師收到這封校方批下來的信,在辦公室裡念給大家聽。他認為指責明顯不公,便回了一封信說明立場,特別指出德方與臺大乃互惠關係,要求他道歉,否則不惜停止交流。信的副本寄給院長、校長以及德國文化中心。不久那位德教授果然回信,說他經過「深切反省」(記得他用的英文是 “after much soul-searching”),發現是自己的誤會,鄭重道歉。

這件事顯示了老師對維護校譽國格的重視。這樣的態度也反映在他的種種學術作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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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曾經叱吒風雲,引領一整個世代臺灣文壇的風騷,地位有如十八世紀英國文壇的約翰生博士(Dr. Samuel Johnson, 1709-84)。他對臺灣英美文學界的貢獻可以說是全方位的;開創新猷,依我看,至今無人能及。

在課程上,他引進了美國大學的授課內容,並朱立民教授聯手,合力設計了嶄新的外文系課程。他們除了把「英國文學史」從一學年改為兩學年,還增加了一學年的「歐洲文學史」以銜接原有的「西洋文學概論」、兩學年的「中國文學史」(比許多中文系的要求更高)、加上一學年的「美國文學史」──為了使學生對世界文學有通盤的認識。另外增加了一門一學年的「文學作品讀法」,引進當時英美最新的閱讀方式。這些成了外文系必修的核心課程,合計就是四十八個學分。這麼一來,學生的畢業門檻,從教育部訂定的最低學分數一百二十八倏然提高到一百五六十。而且這幾門課的教材,與美國大學部幾乎相同。

臺大外文系作出如此重大改革之後,其他各校漸漸跟進,臺灣的英美文學教育於是脫胎換骨,一時稱為「朱顏改」。負擔加重了,一般學生自然叫苦連天;但只要通過考驗,日後若繼續學術研究,因為有了比較紮實的根柢,多半能夠卓然成家。這種廣泛閱讀的嚴格訓練,大概維持了十幾年,造就出許多當今臺灣英美文學界的菁英。(相對的,臺大外文系出身的作家比例銳減;也有不少同學因為壓力過大而放棄原先對文學的熱情。)

老師體認到當時國際學術界對中國文學缺乏認識,比較文學研究的範圍局限於歐美,乃大力提倡中外比較文學。他的具體作法是:創立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創立英文的比較文學刊物Tamkang Review、在淡江大學召開第一屆臺灣舉辦的國際比較文學會議、創立臺大比較文學博士班。他甚至和朱立民、胡耀恆、葉維廉等老師上電視介紹比較文學,又和中文系教授葉慶炳、戲劇學者姚一葦等人,到臺灣各地推廣比較文學,執著的精神有如傳教士。比較文學的開拓,也增進了外文系與外系──特別是中文系──的學術交流,影響深遠。

除了學術研究,他也關心臺灣本土文學的創作。他鼓勵研究生自辦讀書發表會,選定臺灣作家作品,定期在課餘發表研讀心得(這應該是早期的讀書會吧)。繼《現代文學》之後,對臺灣文學影響深遠的《中外文學》月刊也是在他手中創辦的。該刊內容不僅包括論文、評介、翻譯,也注重創作,鼓舞、發掘了許多優秀的年輕作家。(現在《中外文學》已經改成學報,不再發表創作,令人不勝唏噓。)

有感於本國戲劇劇本的缺乏,老師集合了當時所能找到的人力、物力,主編了一套「淡江西洋現代戲劇譯叢」,共收錄了四十位劇作家,凡計一百多齣劇本。每一本無論選材、翻譯、出版,都十分嚴謹,且都有本國學者撰寫的學術導論。如此大規模的經典翻譯,不僅在四十年前的臺灣是空前創舉,至今也相當罕見。這套叢書開拓了讀者的視野,對臺灣戲劇界以及戲劇文學教育的發展,功不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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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述,無論人、事、物,記錄均斑斑可考。另有一些淹沒於時間洪流的,亦可見證老師的遠見。如臺大「大一英文」課程的教材,原先一向是薄薄一冊,內容是短小精悍的英美名家散文,雖能幫助讀者習得文字技巧,卻難以啟發他們的智慧。老師認為這門課應當使學生藉著閱讀開拓比較全面的現代觀與思辯力,於是在系主任任內,約集教師,廣收二十世紀論介人文、社會、藝術、科學等的英文散文,由外文系教師詳加註釋,並附討論題目,作為全校大一英文教材,期末考試也是全校統一會考。有些文章連授課教師都是第一次接觸,為此他還辦了多次演講會,敦請外院系的教授,為外文系師生講授各科專長。日後這本厚重的英文教科書不斷更新,成為臺大人的「共識」──最早的「共同通識」課程,長達二十多年。直到後來大一英文鬆綁,才由任課教師自選教材。

老師不但重視學術研究,也曾致力普及英語。他編過許多字典,學習英語的國人想必熟悉。今天比較不為人知的是他的另一項第一:在臺大外文系編印《英文報章雜誌助讀》,對外發行;既嘉惠廣大讀者,也替外文系增加一些收入。這份刊物最先以報紙大小發行,後來改為月刊。內容如刊名所示,選自美國最新的報刊文章,除了中譯,還有詳細注釋,方便讀者自修。今天我們談國際化、談英語學習的重要、談創收,不能不佩服老師這位先行者的高瞻遠矚。因為有這種種業內業外的項目,外文系的工作量比以前增加了不知多少倍。教師、助教、職員都忙翻了,但我不記得有誰抱怨。那是一段努力奮發的美好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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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目中的老師是一位有遠見、有膽識、有擔當的開創者。豪氣干雲的他,一旦認定目標便勇往直前,因而締造了許多項第一。懷念恩師,此刻,我想到莎士比亞在《凱撒大將》(Julius Caesar)劇中讓安東尼向羅馬群眾說的話:Here was a Caesar! When comes such another哲人日已遠,後繼者誰何?

 

(原載《文訊》 2月號/2013 32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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